在全国五金产业的坐标系里,浙江是毫无疑问的第一梯队。
永康的杯壶与门业、慈溪的家电、玉环的阀门……相比较兄弟县市里的“大块头”,建德旋具产业,算是不起眼的“小个子”。然而,就是在这个体量不大的赛道,浙西小镇建德市乾潭镇却赢得了“中国旋具之乡”的名号。作为全国螺丝刀产量最大的基地,乾潭镇五金工具海外市场已覆盖欧洲、美洲、亚洲、非洲等9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不仅如此,“小体量”的产业集群里,也冒出了“尖子生”:有企业与全球顶级工具品牌深度捆绑共同研发,也有企业搭建平台带动本地实现上亿产值出海……
海外市场日益波动的今天,一把家家户户都有的螺丝刀,如何再次拧开新的世界市场?蹲点乾潭镇时我们发现,小小旋具亦在全球化浪潮里,乘势而上。
“小香港”浪潮之后,留下了谁?
乾潭五金工具的故事,始于1967年。
那一年,乾潭公社车木厂以2000元资金起家,从最简单的螺丝刀做起,一步步打开了局面。而到了上世纪末,民营工厂如雨后春笋,开始成片出现。这个产业像野草一样疯长——不依赖本地资源,不靠国有资本,完全是草根创业、市场驱动。
那是一个属于外贸的黄金时代。
“乾潭做的全都是外贸,发展起步非常快。”乾潭镇相关负责人告诉我们,乾潭五金工具从一开始就是瞄准海外市场,订单驱动、代工贴牌,不用考虑品牌和研发,只要机器一开就能生产。一时间,中小企业孵化速度惊人,订单来了,机器转起来,钞票就来了。
这种模式让乾潭五金工具产业在2010年达到顶峰,相关企业数量一度超过100家,全镇中小(小微)企业上千家,超万人来这里务工。乾潭甚至还得了个“小香港”的美誉,因为做生意的人多、开上小汽车的人也多,周边村镇的人都愿意嫁到这里来。
但繁荣之下,隐忧暗藏。
过度依赖外贸、缺乏自主品牌、同质化竞争严重,粗放式发展路径难以为继,这样的发展模式,注定走不远。近年来,国际海运风波和关税波动,冲击了以外贸出口为主的五金工具产业。与此同时,市场加速分化,让缺乏竞争力的企业迅速被淘汰。
然而,乾潭的五金工具产业结构,也在收缩中出现了分化——头部抢占市场、腰部抱团供应。
浙江斐凌工具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斐凌”)选择了向“高”走,并成为头部。
走进斐凌成品展厅,各类形形色色的五金套装让人看花眼。横着看,同款旋具有不下10种尺寸;竖着看,适用于同一场景的旋具又有不同款式;隔壁展区,一个旋杆,可以配备近50种刀头……
大饱眼福的同时,听了企业主介绍,我们这才得知,还未至“三十而立”之年的斐凌已是国内旋具出口量第一的制造企业,年出口额超3亿元。与此同时,其超七成产品为高端定制产品。
其相关负责人透露,斐凌为全球高端品牌定制产品时,研发时间基本在1—3年,甚至更久。而在每年的研发投入上,不少于千万元。
“我们是卖产品,但更卖高端服务。”该负责人形象解释道,“专利技术、智能制造保证了我们有高品质,而本地成熟的供应链让我们有成本优势,另外更重要的是,我们还培养了一支50余人的研发团队,专门为高端客户做研发服务。”换言之,斐凌占领市场靠得不是单一产品,而是与时俱进的创新服务方案。
“传统的产业基础不是包袱,关键在于要拉着整条链一起往高处走。”斐凌的故事,印证了这一点——
包括斐凌在内,乾潭镇现有五金行业规上企业12家。2025年,12家规上企业总产值11.32亿元,增速达17.2%,占乾潭镇规上企业总产值比重21.6%;6家省级专精特新企业中,五金行业占了3家。
谁说传统产品,不能有品牌?
曾几何时,瑞士军刀风靡全球。很多人都把拥有一把瑞士军刀,当成赶时髦。
换个角度想,如果人均配备的家用工具也有了品牌意识,是否就不会被随意替代?
这个问题,早在2000年,就被一个名为张毅的18岁青年想到了。作为土生土长的乾潭人及“厂二代”,他的童年就在车间里度过。让他最记忆犹新的,就是每逢春节前,他都要跟着父母去各地催款。“那时候我们主要是给五金厂做配件的,做手柄,也做绝缘层材料,所以拿订单、收尾款都得看人脸色。”
有此经历的他,在成年后提出了创业的想法——不再做原料配套,直接做成品螺丝刀,打品牌做外贸。2003年,他注册了“圣德义”品牌。
但品牌之路何其艰难?做五金工具的海外品牌更是难。
没有名气,没有渠道,没有终端掌控权,张毅便想到了一个“笨办法”——用脚跑订单。企业成立第一年,他便带着样品直接“闯”进了广交会,逢人就掏出样品直接展示、现场讲解。而看到那些大厂生产的五金套装,他又悄悄记了下来,把信息带回工厂。
一年、两年……不出几年时间,张毅靠着两条腿、一台电话,积累了不少的外贸渠道商。“圣德义”三个字在外贸圈,也逐步有了小名气。但这个年轻人,又有了新想法——招兵成团。
张毅说的“招兵”,不单是为自己企业招才,而是希望聚合上下游供应商,形成强大链条。“我们相当于一个‘虚拟工厂’,整合了全国数百家工厂的产能。”张毅说,这种模式让圣德义拥有了强大的渠道掌控权和议价能力。“因为没有中间商,我们可以直接触达海外终端客户,根据市场变化快速调整产品结构和价格策略。”
海外竖起关税壁垒时,圣德义凭借强韧的供应链顶住了涨价风波。“当市场上产品普遍涨价,我们控制成本,涨得幅度比别人低;当市场饱和出现库存积压,我们就打折促销。灵活调整定价,让我们建立了与消费者的稳定关系。相反,如果我们依赖中间商、做纯代工的企业,就做不到这样的灵活度。”张毅说。
随着圣德义深度合作的供应商越来越多,累计至今已超过400家,该企业也在2014年前后在海外开始建仓。“小企业没有能力做海外仓、做跨境电商,但我们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做。”张毅透露,仅海外仓一项,每年就能为乾潭本地企业带动数千万元的订单。
从做代工到做品牌,从做生产到做整合,从跑广交会到建海外仓,圣德义的路径,是一条典型的“蚂蚁搬家”式浙商逆袭之路。它证明了,即使在小五金这样的传统领域,商业模式创新,依然能闯出一片“小而美、小而精”的新天地。
“小而美”,如何聚合成大产业?
放眼全省,永康的杯壶、义乌的小商品、慈溪的家电,都是以“蚂蚁搬家”式的方式,将小商品做成大市场、大产业。乾潭的旋具产业,本质上也是“蚂蚁搬家”的产物——没有资源禀赋,全靠人做出来。
但为什么乾潭没能形成更强的集群效应和更高的附加值?
问题出在几个层面。
产业能级偏低,创新投入薄弱。本地企业以代工生产为主,自主品牌缺失、核心技术受制于人,整体处于产业链低端。除了斐凌、圣德义等少数头部企业,大多数企业在研发上的投入比例不高。
产业链协同不足。与兄弟县市完整的五金配套、强大的物流和电商生态不同,乾潭的产业生态相对单一。乾潭整体产业定位在中端,这也决定了它所能匹配的供应链层级。对应到产业链协同上,就会存在上下游企业成本压缩空间小,容易“断链”,交易成本高等情况。
浙江的县域经济,向来擅长“无中生有”。从桐乡“一根丝”变成“一块布”,到玉环汽摩配长出机器人产业,再到上虞用场景撬动具身智能,这些案例都说明:传统的产业基础不是包袱,关键在于能不能找到新的切口。
换句话说,乾潭的五金工具产业,也可以成为一个“小而美”“小而精”的特色产业。
在乾潭镇的工业用地地图上,我们看到了清晰的规划:三块工业平台,总开发面积约4200亩。其中,1377亩作为该镇传统优势产业的集聚区,拥有规上企业43家,亿元以上企业4家,形成了以五金工具、家纺寝具、家具制造为主导的产业集群。
有了清晰的功能分区,乾潭镇也一改传统思路,不再追求土地扩张,而是在产业集聚区内,全面推广“零地技改”和数字化赋能,推动家纺、五金、家具三大传统产业向价值链高端跃升。
组合拳更是持续加码。当前乾潭镇还不断强化企业梯度培育,持续优化镇级工业经济扶持政策,对技改投入、人才引进、数字化转型等给予精准激励。
从“小香港”到“旋具之乡”,从草根创业到全球布局,一把螺丝刀的全球突围,映射的是一个传统产业集群的升级之路。这条路,乾潭镇还在继续探索。
深耕传统产业不是守旧,而在于它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了一件事:传统产业不是没有出路,出路在于找准定位、整合资源、持续进化。
从野蛮生长到精耕细作,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共赢,从贴牌代工到品牌出海,乾潭五金的每一步,都踩在了产业升级的关键节点上。
而这,或许正是浙江万千块状经济转型的底层逻辑。
(来源:潮新闻)
